※ 国设|关于若米和上司、老鹰;「驯养」,以及米英的爱情。
※ 字数8,800+.
——
美国终究还是少年心性。
在行军的路上远远地察觉到草丛里有团颤动的生命体,知觉敏锐的他就飞快地跳下马,箭一般地俯身跑过去看个明白。
同样骑马走在他前方的乔治.华盛顿回头看着身形愈发强壮,但性情还欠缺稳重的少年,只无奈地笑着叮嘱:「别掉队了。」便领着其余列着队的民兵继续淌着泥泞往前走。
美国小心翼翼地拨开草丛,看清了那毛团的本体——是只受伤的鹰,准确来说是只雏鹰。羽毛还没长齐整,腹部和背部还沾着几团绒毛,奄奄一息的模样。
美国抬起头瞇着眼望向细雨丝后的陡峭山崖,心想那悬崖上方的某处大概有个老鹰巢穴,这雏鹰可能是被风雨打落,也可能是被同巢的兄弟推挤下来。
——总归是不幸的。
少年把被雨打湿的前发往后捋了下,脱下外套,将受伤的幼禽裹进团成一团的亚麻布里,然后在那眼睑颤动的雏鹰头上呵了几口暖气,小跑着跳回马匹身上,双腿一夹马肚飞快地追上前方的华盛顿。
「美国——」华盛顿打量了下少年怀里的生物,语气并不严厉,「我们还在行军。」
「我知道,」少年点点头,他明白华盛顿只是不愿他在战场上分心,但并不退缩,「没妨碍。」
——虽然是在和英国对立的苦战中,虽然他还不确定这场战争自己能否取胜,之后会有什么后果,虽然华盛顿是他的「上司」——从第一次见面就对这位将军有着天然的尊敬——但他很少对人类言听计从。
这场战争持续给他带来许多混沌和困惑,但有一点少年是很清楚的。
作为美利坚合众国的他的意志,是确实存在的。他有智能,有自己的性情与行为模式,很多事情他希望能由自己来决定。
将军似乎晓得少年的这股国家心性,不再劝解:「嗯……要给它取名字吗?」
「它未必能活太久,」这回是少年的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笑,「至少不可能一直呆在我身边,取名字的话,容易投入太多情感。」
华盛顿不太赞同,眉头微微一皱:「我也不可能活得比你更长久,但我骄傲地拥有着自己的名字与头衔,而这头衔和你紧密相连。」
「哈哈,」美国嘴上笑着,眼神却是一暗,「如果战争输了,我……那些与我相连的头衔就没有意义了。」
「不会的。」华盛顿轻声笑了起来,他的视线重新望向前方,「我如此深信。」
少年默默点头,盯着怀里正微弱喘息的雏鹰,下意识地又裹紧了些。
美国对野生动物从不陌生,还是幼年时他的玩伴是一头体积至少超过二十个他的北美野牛,长大一些之后还会在丛林里跟狮子或野狼玩危险的你追我赶游戏。如今在军队里又学会了治疗伤口的方法,救助一只雏鹰对他来说不是难事。
——这甚至算得上是沉重、烦闷的行军路上,最不耗费精神、也最不需要顾虑后果的举动了。
尽管行军路上的粮食和药物有限,但路途中不时会有热心的农场主主动送来食物和肉,向来大食量的少年会特地留下一部分,当成雏鹰的口粮。
他从前没养过鹰,试了好几种食物,发现比起普通的人类粮食或泥地里刨出来的蚯蚓,这受伤的雏鹰最喜欢动物肝脏,尤其是鸡的肝和肾。哪怕身上的伤口还没痊愈,这禽类的鸟喙啄起食物的动作尤其灵敏。
这时美国就会笑,精神明显振奋一些。
雏鹰对其他民兵不怎么理睬,有时甚至充满敌意,但对着美国就彷佛卸掉了野生动物的防备心似的。
它在白天时缩在美国的马鞍上,晚上则和他一同栖息在临时营地里;等伤口恢复过来,活动范围也就大了起来,挣扎着扑腾翅膀,往往落在马蹄附近的泥地里。
美国和这动物共处的时间比跟军中的任何人都多,比华盛顿都多。
雏鹰比之前长大一些后变得更杂食,晒太阳的机会一多,羽毛也逐渐丰满起来。
之后每逢扎营,美国会跑到附近的河里补些鱼当口粮,这时候雏鹰已经会扑腾着扑到烤着篝火的美国身旁,啄起食物吃得欢快。
美国打量着雏鹰脖颈附近的白羽毛分界线,心想如果这禽类学会飞和捕猎的话,就跟野生老鹰没太多分别了。
可惜没有来自成年老鹰的训练,这雏鹰大概很难学会实用的飞翔技巧。这样下去的话,就算强迫它回归自然,也很难能有好下场。
它应该飞向更广阔的天空。它属于那里。
每当雏鹰的眼球安静地凝望天空的时候,美国都会这么想。
幸运的是,队伍里那位素来沉默寡言的印第安士兵有驯鹰经验,主动给雏鹰做了个头罩来保护视野。在那些没有跟英国军队交锋的日子,他会领着美国跑到附近的山坡,扎两根木桩,用牵绳和动物的皮毛裹上肉来模拟猎物,诱导雏鹰去捕猎。
最开始的训练并不顺利,雏鹰从木桩扑腾起来不到几秒便直接摔向地面。但随着训练的次数一多,它逐渐能跌跌撞撞地飞动,知道在往下坠几英尺之后如何展开翅膀能被气流托举上去;之后它朝「猎物」俯冲的速度变快了,再之后是翅膀、鹰爪和鸟喙都能很好地协调,精准地袭击「猎物」并用鹰爪箝制了。
美国对那位常用手语与他交流的卧内达斯族士兵表达了感谢,其后的训练就都独自进行了。
他不再用模拟的猎物,而是会捕些体积小的老鼠和野兔当诱饵。成长得迅速的猛禽对此适应得很快,失败几次之后便掌握了要领,还会在捕猎成功后抓着战利品飞到美国附近的岩石上,眼神锐利地望着它的驯养人,头部一顿一顿地动,炫耀本领一般的神态。
等美国朝它点头示意之后,老鹰才低下头分解、啄食他的猎物。
那禽类的利爪在此前抓烂了美国为数不多的几件外套,让他本就被路途和战争磨得残旧的外套显得更破落。但他并不太在意,最多皱一下眉头。
倒是老鹰自发明白过来,渐渐地掌握了落在美国肩膀和手臂上时鹰爪的力度,以及在美国抬起手臂时借力朝半空飞去的时机。
——彷佛有灵性似的。
鹰并不是会主动亲近人类的生物。但美国不是人类,这也许能解释老鹰为何愿意靠近他,接受他的训练,并能与他进行这样无声却默契的沟通。
美国喜欢这聪明的生物——亲眼见证它从受伤的雏鹰成长至今的新生国度,只觉得跟这生物有种说不出的共鸣。
在跟华盛顿商量军队战略之后,他不自觉地提起这话题。
他的上司笑着回答:「因为你们很像,不是吗?眼神锐利,不畏失败地成长。」他注视着美国的眼神依然祥和却充满信念。
美国握了握拳,只低声地「嗯」了一声。
战争的形势说不上好,赢了几场局部战,但军用物资紧缺,疾病在营地里泛滥,浸润了土壤和在河流里淌过的血肉比他以往见证过的总和还多。
他对抗的是拥有着世界上最强大的军队的帝国。他在情感上仍然依存着的英国人。
——这真的……太难了。
美国并非对自己没有信心,并非对他的上司和军队没有信心。他觉得此刻突如其来的低落大概由于随着冬季到来而低靡的士气,和这片大地上仍然有人对「美利坚合众国」这个概念感到不信任的缘故。
他在这世间存活的年份比不上英国长久,却也早就超过一般的人类。然而在真正换上那件深蓝色外套,举起燧发火枪,与「国会」的成员见面之前……他都只是作为有着「宗主国」可依附的「附属地」生存着罢了。
如果这场探求独立的战争输了的话,他成为失去英国支持的战败之地,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。
也许身为「美利坚合众国」的存在会就此从世间消失吧。死了一样,但没有残骸。
美国抬起头看了眼栖息在旁边树干上的老鹰,那鹰也回望着他,亮晶晶的眼球在阴雨天里仍是凌厉的光。
年轻国家忍不住心头一振。
华盛顿抬起手臂拍了拍美国的肩膀:「这只鹰受过伤,得到了你的帮助和训练。之后,它的本能会引领它飞往广阔天空,经受暴风雨的洗礼,迎接更多的阳光。就像你一样。」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沉稳。
「嗯。」美国略一迟疑,接着重重地点了头。
这一路走来,他接受了份量庞大得难以计算的、来自本国民众的支持和帮助,有法国和西班牙给他提供物资和武器,普鲁士亲自来到北美大陆教导他军队的规矩和战术。
而如今作为敌人的英国,在这以前——许久以前,那人带给了他今后也不会忘却的时光——仍是少年模样的英格兰站在草原上随着微风吹动的刘海,在和自己四目相接时惊讶的表情与翡翠绿的眼睛;看着自己吃下他亲手制作的司康饼时温柔抿起的嘴角;在湖畔的树荫下,他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和加拿大的头,低声哼唱着不知名的曲子哄他们入睡……阳光穿过树叶打在他的脸庞上,在他金灿灿的头发上镶上一层圣洁的光亮。
这许多许多的回忆——连同无尽的知识、语言和文化,商业贸易和物资,卷着欧洲的政治、战争与哲学思想一同涌入,把美利坚这片大地与人格灌溉得日渐丰满。
在那以后,这片北美洲的大地上有无数人写下文章传播着「民主」与「自由」的含义,有无数人举起枪支为自身也为他而战。
美国没有恐惧。哪怕有从此消失的风险,哪怕从今往后会与英国决裂,哪怕他很难再碰触夕阳下那苍白的手和那温柔的笑脸……他已经找到更重要的存在意义了。
冬季雨后的空气冰凉,他的心中清亮一片。
「我们会赢的,美利坚合众国。」
「……嗯!」
已经想不起这是第几次了……明明自己的年纪比华盛顿还大上许多,但他确确实实地在这人类身上找到了「父亲」的感觉。
明明不过是个人类,却又陪伴他走过如此漫长的路,亲眼见证着他的蜕变与成长。那不同于附属地时期的、尝试脱离枷锁的、追求自我的成长。
——
傍晚时分,美国窝在篝火前,用两颗银子弹融了个银搭扣。金属温度下降但还没凝固时,他用随身的匕首飞快地在金属边缘划下了“Foster”的字样。
Foster,「养育,并满怀希望」。
属于「阿尔弗雷德.F.琼斯」这人类名字的一部分——来自英国赠送的那部分。
在银搭扣彻底冷却后,美国抬起手臂,示意栖息在他身旁枯木上的老鹰停在自己的臂膀上。随着一声清脆的「啪」,那银搭扣就固定在了鹰的左爪上。
老鹰并不慌张,只好奇地俯下脑袋去打量那个搭扣,试探性地啄了几下,抬起鹰爪上下跳动,接着便拍打翅膀,许可了银搭扣的存在。
美国笑着揉老鹰身上的羽毛:「把它当成印记吧。」
假若有一天这生灵死亡,它的尸体被其他生物吞食,或腐烂在泥土里,这金属和文字也不会消解。
这是它和他之间曾共渡过这段时光、共存于这世间的证明。
在晚间的暴风雨到来之前,美国领着他的老鹰一口气朝附近的山头跑去,直到临近悬崖时才停下脚步。
少年望着视野里的山峰与村落,在感知到雨滴落到脸庞时他高声呼喊:
「还你自由!」
他把托着老鹰的手臂高高抬起,朝前用力一挥:「我也会去寻找我的自由!」
那老鹰的利爪在他的手臂上先是一紧,然后借着少年那股力道松开,它飞快地腾空,在距离美国不远的上空盘旋了几圈。在更密集的阴云聚集之前,那猛禽加速往上飞去,踪影消失在天际的另一端。
——
那之后美国没再提起那只老鹰。
在军队继续穿越山林的路上,树林上方偶尔会有其他飞禽掠过,美国通常只淡淡地扫一眼,并不特别在意。
「你想念它吗?」华盛顿这样问他,少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,只笑着说:「它该去寻找自己的归处。」
即便仍在挣扎着改变未来,即便只是新生国度,他也已经想明白了。
在他的生命中,人类也好、动物也好,生命有限的生灵都会像那老鹰一样,在他的生命里来了又走。
童年时期陪伴过他许久的那身形庞大的北美野牛,在分开后它的尸体最终腐烂在哪一片土壤上,他无从知晓。曾经想赠送一朵蓝雏菊作为纪念的人类小男孩,也在他意识到自己和对方生命流逝的差距之前从世间消失。
万物生灵,终究都会回归他们的灵魂所属之处。
总有一天我也会知晓我的归处。美国是这样想的。
——
战争的胜利来得并不突然,却与美国预想中的截然不同。
他没有像身后的军队那样一同欢呼、或怒吼。他的心中既没有狂喜,也没有愤怒。
他就那样直直地站在雨帘中,俯视着在这场战争中与他处于敌对阵营的英国——曾经那样熟悉、倔强的国度——在大雨滂沱中颓然地跪坐在满是泥泞的水洼里。
没有了过往的骄傲和洁净,留在他视野里的不过是名缩着肩膀伤心哭泣的英国青年。
面前的身影脆弱、纤细得让美国觉得不真实。他是真的曾觉得英国的身影凛然又高傲,曾以为他即便在战败时也仍会高傲地仰着头,怒视着体格早已超越他的自己。
那是败者的姿态。那是伤心人的姿态。
……我胜利了。
少年的心中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怜悯,和释然。
他越过了。
他的本能驱使着他挣脱那枷锁,他不再是附属,不再是殖民地,不再是需要对方牵引才明白方向、总是追逐在对方身后笨拙地模仿的孩童。
只有英国的天空,已经不再足够了。
「再会。」
少年握紧了拳头,对身前那捂着脸庞不发一语的人说。
我会超越那片旧天空、成为宣扬我的正义、我的自由与希望的国度。
我会成为独当一面的美利坚合众国,我身后有蓝天与星星,有这片大地上的人民的意志在推动着我。
我越过了。
——
胜利的军队离开约克镇的路上,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不到半天便转了晴。
有鹰的呼啸声从远及近传来,一道阴影落在美国的头顶,不断盘旋。
少年逆着光辨认那老鹰的身姿,鹰爪上那枚银色搭扣被阳光折射出明晃晃的光芒。
老鹰没有擅自靠近他们,只跟着军队移动一点点地朝前飞。
原先走在队伍最前头的华盛顿也注意到了头顶的动静,调转马头踱到美国身旁:「是那位老朋友?」
少年略无奈地抬头朝那生物喊道:「本来想还给你自由,你却又飞了回来!」
那老鹰也不着急,只继续在他们头顶盘旋呼啸,如同在反驳少年的话语。周围的士兵就都笑了。
华盛顿抬手揉了揉美国的头:「美国,你驯服了它。能在回归自然和留在你身旁之间作出选择,就是它的自由。」
美国挑了挑眉,策着马往前走了几步,顺势高举起手臂,朝上方喊道:「那就来吧——同伴!」
那猛禽发出了高昂的啸声,俯身朝他飞了过来,稳稳地落在少年的肩膀上。那鹰爪的力度恰到好处地嵌在他的亚麻织布外套上,丝毫没有损毁那片蓝。
美国侧着头望了眼飞禽脚上的银扣,上面的文字仍然清晰可见。
Foster.
「养育,并满怀希望。」
美国下意识地挺直身躯,扬起嘴角笑了。
——
「看到你写信说要来拜访,马莎和我都高兴极了。」
「要不是亚当斯和杰佛逊指派的工作堆成山,本该更早来探望你的。」美国坐在乔治.华盛顿对面,略低着头。这次来访,他特地穿上第二任总统夫人挑选的正式服装,还用心地系上领结,比过去增添了几分稳重。
「能让你忙起来是件好事,」华盛顿笑着说,随即喉咙一呛,用力咳了几声,「那是民众在敦促你前进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尽管是冬季,但今天的风并不强烈,阳光充沛。美国于是站起身把窗户上方的挡板打开,让那温暖尽数铺盖在他对面的老人身上。
华盛顿的身形已不如他们一同在战场和国会站立时那般笔直,前些天淋的那场雨加重了他的病情,但他注视着美国的双眼在阳光下仍然闪烁温暖。
「美利坚合众国,」华盛顿再次开口,「不用担忧,英国阁下总有一天会和你和解。」
看着美国略为愕然的表情,老人缓缓地继续:「你会不断成长,成为能与他并肩的大国。你会成为自由的明灯,让我的灵魂为之骄傲的国度。」他的声音异常沙哑,语气却稳重如过去,「我如此深信。」
美国沉默不语。
「你看窗外。」他的老上司笑着说。
美国照着指示往外望去,不远处的葡萄藤在冬季的阳光下轻轻晃动,那后方的果树枝干在严冬依然显出倔强的棕色,没有枯萎的模样。
「还记得吗?我说过这一天会到来的。蓬勃成长的你,跟垂垂老去的我,我们会坐在蔓藤与无花果树下,回忆过去的事情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华盛顿再次望向窗外,与美国一同前来的老鹰就栖息在其中一株树干的枝头,那猛禽的眼神炯炯地与他对视。
老人再次微笑起来,阖上眼睛,身姿放松地慢慢陷入凳里,腿上的毛毯一点点下滑。
「……乔治?」美国抬起手臂跨过桌面,掌心彻底覆盖住对方的手,「……乔治?」
那瘦削手背的主人没有动静,也没有回应。
美国慢慢走到老上司的身边,俯身又呼唤了一声:「……父亲?」传来的呼吸声细不可闻。
——时间到了。
少年半蹲下身,把老人架起身然后打横抱起,慢慢地放回他们身后的床铺上。他面无表情,脚步缓慢,胸腔却是一阵酸楚——从前那道伟岸的身影,此刻的体重在他的感知里跟羽毛并无太大差别。
老人在床上的身影单薄又憔悴,脸色如蜡一样黄。
美国在床边的木凳上坐了一会,不久后有人敲门,美国朝端着脸盆进屋的女性点点头,又对跟在她身后的医生和律师吩咐了几句,一小群人立刻涌到床边,试图询问即将离世的老人是否还有其他嘱咐。
美国往后退了几步,背靠在窗棱上,对面的哭泣和细语是属于至亲和友人的道别。
最后——他似乎听到一句轻声的「这样就好」缓缓地飘进他耳中。
他猛地抬头,捕捉到了那双睿智的眼睛向他投射来的最后一次注视——充满热忱的、坚定不移的信任。
(——这样就好。)
美国穿上外套,在和马莎等人道别后缓缓走出屋外。
他抬头望向阳光普照的蓝天,他的老鹰在房屋的上方来回盘旋,啸声尖锐地分割着冬季的冰凉空气。
美国阖上眼,深呼吸几次后再次睁眼,吹了声口哨,朝那猛禽的方向抬起手臂。眼神锐利的生物很快便俯身滑翔到他身边,落到他的臂膀上,鹰爪扣紧。
「走吧。」
——
美国少年的身旁从此多出了一道原该属于野外的飞禽的身影。
老鹰没多久就厌倦了首都纽约市——尤其是国会附近的天空,于是美国接受了汉米尔顿的提议,开始给这骄傲但忠诚的老鹰进行信使的训练。
老鹰先是跟着骑马的邮差学习陆路,之后随货船的船长和水手出海,到达大西洋的另一端后则寄宿在伦敦经商的美国商人家中,就这样在身处各地的美国人的协助下熟记了飞行路线。
它作为信使的第一项正式任务,是替美国给英国送去了横跨大西洋的第一封信——夹着一朵蓝色花卉的信。从此那位眉粗目秀的英国青年的身影逐渐烙进老鹰的瞳孔和脑中。
再后来,老鹰时常随着美国与后来的上司一同上山打猎,看着年轻国家和人类猎捕比它庞大许多的肉食动物,又将其中一部分放回山林。
再后来,老鹰随着已长大成青年模样的超大国一同乘坐轮船访问欧洲各国,再之后老鹰看着他那年轻气盛的主人驾驶着声响超过雷鸣、飞行速度超越自己无数倍的飞行器飞向天空——
——
那都是长远得……足以让不喜欢陈词滥调的年轻国家都会用「怀念」这样的字眼来形容的「过往」了。
美国岔着双腿坐在沙发上,往后仰头,望向栖息在窗户旁脚架上的老鹰。
他那长久的飞禽伙伴顺着他的视线瞥过来,见美国没有下任何指令,就抖了抖羽毛,啄了下爪上的银环——那上面的文字早已模糊开去,但金属仍留在那个位置。
英国从厨房走进起居室时连身上的围裙都没摘,第一时间把专门储备的高级鹅肝酱端来,腾进老鹰身旁的饲料槽里。飞禽显然对这待遇十分受用,异常欢快地拍打了几下翅膀,接着低头享用住宅主人特地为它准备的膳食。
英国伸出手指轻挠了几下老鹰脖颈附近的羽毛,没理会身后那一直盯着他们的美国,又转身回到厨房。
英国再次进入起居室时已经摘掉了身上的围裙,双手端着他最喜爱的茶具,见美国望着他一脸笑意,脸不自觉一红:「你在笑什么?」
「嗯?正好回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」
「哼……」英国对这含糊其辞的答案并不满意,他放下茶具,慢慢坐到美国身旁,「这么糊弄人的态度,看来是不需要拿出茶点招待了。」
「没有你亲手制造的那些生物武器不是正好吗。」美国人笑嘻嘻地凑近英国人的脸打算亲他,随即在英国翻着白眼送来一拳的时候敏捷地接住那只手,直接握住不松开了。
英国明白在力气方面他根本毫无优势,于是也懒得挣扎,只低声嘟囔了句:「笨蛋。」
「哈哈,只是想起很多年前写给你的第一封情书,是拜托这家伙跨越海洋送来的。」美国朝他们身后那依然精神抖擞的宠物努了努嘴。
「……哈?」英国的脸一红,「什么情书,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」
「你肯定还保存着那封信吧?」美国的笑意丝毫没有减少。
年长国家对年轻国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没有抵抗力,不如说心中是很喜欢的——于是很不自然地咳了两声,立刻转移话题:「这样想来它也已经年纪不小了……幸好依然很有精神。」英国人回头望着老鹰,眼神里满是温情和怜爱。
「放心,」美国明白英国那眼神里的含义,「它会一直在的。」
那些留在他们这些「国家」身边太长时间的生物,它们的生命时间从此被干扰;如果一直留在「国家」身旁,就彷佛随着他们一样长生。
加拿大总带着他那硕大沉重的熊二郎,普鲁士的小鸟很少离开他身旁,日本的波奇一直随主人住在同个屋檐下……这些原本普通、但生命已被改写的动物如果贸然离开「国家」的话,谁也无法保证它们会在多久以后回到原来的生命时间轴。
也许不出几个月、甚至几天,它们的机体就会迅速衰竭、死去……就如同那些短暂陪伴过「国家」的上司和人类一样。
美国侧了侧身,把脸上仍有着淡淡忧虑的英国人圈进怀里:「我可是世上最棒的驯鹰人。」
英国人身躯窝在美国人的臂弯里,他本想懒懒地回一句「得意忘形」,美国却难得地补了几个词:「……之一。」
年长国家意外地侧过头,看到年轻国家若有所思的表情,他伸手刮了下大男孩的脸颊:「呵……难得你会有谦虚的时候。」
「嗯——」美国人对这亲昵的小动作颇受用,用下巴蹭了蹭英国人的头发:「毕竟我认识很多出色的驯鹰人。」
与他一同驯养了老鹰的印第安士兵——还有那些驯养了「美利坚合众国」的灵魂:他的第一位上司、他的建国父亲们,那之后陪伴着他成长的一代又一代的美国人——以及他此刻拥在怀里的,满怀爱意的,曾「驯养」他但不得不让他回归天空的「大英帝国」。
「你也是其中一位哦。」美国的语气干脆。
「又说些莫名奇妙的话,」英国瞇起了眼睛,「虽然我喜欢那只老鹰,但从没有帮你训练过它。」
「你驯养过比它凶猛几千倍的老鹰,」年轻国家把脑袋埋在年长国家的脖颈里,浓金色的脑袋来回蹭了两下,「而且养育得很成功。」
那名为「美利坚合众国」的鹰。
学会了飞行与捕猎,挣开枷锁,找到飞向蓝天的自由——最终又得到重回你身边,在你身旁栖息的自由。
- Fin-
![]()
备注:
1. 关于乔治.华盛顿(GeorgeWashington):在两届总统任期(1789-1797)结束后,这位国父兑现了「总统设置任期」的共和制承诺,拒绝了议会的挽留,与妻子马莎(MarthaWashington)一同回到弗吉尼亚州的弗农山庄(MountVernon)。他在1799年12月14日因咽喉炎症去世,去世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"Tiswell"(这样就好)。
2. 「蔓藤与无花果树」(Vineand fig tree),源自希伯来祷告文的隐喻,华盛顿在通信中常用,用来指代动荡和波折后的安定/心灵平静等。
3. 约翰.亚当斯(JohnAdams):美国第二任总统,就任前的职业是律师,曾为仍处殖民地时期的英国军队担任辩护律师,因维护司法正义曾落下骂名;与后来的第三任总统托马斯.杰佛逊(ThomasJefferson)是昔日友人、后来的政敌。
4. 汉米尔顿(AlexanderHamilton):华盛顿担任总统时期的财政部长,两人关系相当亲近,历史上常被形容为类似「父子」的情感。
5. 后记:
对「国与上司」和「国与宠物」的羁绊实在很有感情,于是写了这篇,抒发我对若米、老鹰和华盛顿老爹的情感。
「驯养」是个很有趣的概念,《小王子》就此也引出了很多的讨论。
驯养了「老鹰」的若米,自身也如同「老鹰」一样被驯养的若米。在独立前他被宗主国的英国养育着,在独立后则被如同父亲一般的华盛顿和无数人类引导、支持着成长起来的超大国。
在我看来,那时与臣服截然不同,更多的是情感上的依存、信任,以及自愿选择,是一种自由。
没有血缘关系的「亲情」和「爱情」,跟「驯养」多么相似。
——
相关篇目:
【若米英|国人组】自由人/He's Free
https://kendouglus.lofter.com/post/1e3fe204_12a5b2d1b
【若米英】再会
https://kendouglus.lofter.com/post/1e3fe204_c337e47
——
【本博完整目录|索引】
https://kendouglus.lofter.com/post/1e3fe204_d76bbdf
